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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亚网视(尼泊尔)
冰崩源自尼泊尔一侧 尼专家呼吁建立中尼跨境灾害预警机制 ——南亚网视首席记者任米拉独家专访尼泊尔资深地理学家卡纳尔博士
责任编辑:南亚网络电视
作者:博雅
发布时间:2026-08-30 09:20

南亚网视首席记者任米拉独家专访尼泊尔资深地理学家卡纳尔博士

南亚网视首席记者任米拉独家专访尼泊尔资深地理学家卡纳尔博士

南亚网视加德满都8月30日讯(记者 博雅)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北部拉苏瓦地区蓝塘里壤峰北坡冰川突发大规模崩塌,冰、岩、泥、水混合体沿伦德河(Lende Khola)高速下泄,演变为泥石流与洪水,跨境冲击中国西藏吉隆口岸,并沿博特科西河、崔树里河向下游蔓延近百公里。截至发稿,中方约552人失联,尼方伤亡仍在统计中。灾害源头究竟在尼一侧还是中国一侧,社交媒体上说法不一。就此,南亚网视记者29日下午独家专访了尼泊尔资深地理学家、气候变化与自然灾害研究专家纳伦德拉·拉杰·卡纳尔博士。

卡纳尔博士现为特里布文大学中央地理系退休教授,长期研究喜马拉雅地区气候变化、洪水灾害、滑坡、冰湖溃决洪水及灾害风险管理,曾参与2015年尼泊尔地震地质灾害调查,与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等机构有长期合作。采访中,他还展示了尼泊尔政府绘制的地图以及从中国一位教授处获得的灾前灾后卫星对比影像。

记者:卡纳尔博士,感谢您接受南亚网视的专访。首先大家最关心的是,这次冰岩崩塌的源头究竟在哪里?社交媒体上说法很多,有人说在尼泊尔一侧,也有不少尼泊尔民众认为来自中国一侧。

卡纳尔:根据目前已掌握的卫星遥感影像和现场技术研判,此次冰岩崩塌的源头明确位于尼泊尔境内。具体位置在拉苏瓦县蓝塘里壤峰北坡、海拔约5200米处的冰川末端,冰崩体落入下方的错坚河(Chochen Khola)冰川河道。你看这张尼泊尔政府绘制的地图——伦德河在这里,河的南面是尼泊尔,北面转向中国。蓝塘里壤峰就在这个位置,南面是蓝塘山谷,北面就是朝向中国的方向。伦德河距下游的热索瓦口岸(Rasuwa Gadhi)仅约1800米,非常近。

尼泊尔国家减灾管理局技术团队已于27日确认这一结论,ICIMOD的初步分析也指向同一位置。我这里还有从中国一位教授处获得的灾前灾后卫星对比影像,通过这些影像的观察分析,中国专家初步识别出了滑坡发生的位置、水体和其他物质堵塞的区域,以及随后洪水决口后流向热索瓦方向的路径。

对于尼泊尔民众中存在的不同说法,我完全理解。这场灾害的影响是跨境的——冰崩发生在尼泊尔一侧,但灾害体沿河谷高速下泄后,首先冲击的是中国吉隆口岸,随后才向下游尼泊尔一侧蔓延。从受灾感受来说,两国都是受害者。但从物理源头来看,崩塌体确实启动于尼泊尔境内的高海拔冰川区,这一点在科学上是清楚的。

记者:那么这次灾害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和以往的洪水灾害相比,有什么不同?

卡纳尔:这次事件和以往很不一样。通常情况下,山上的水蓄积在冰湖里,冰湖溃决后引发洪水,有时规模还比较小。比如2015年地震时蓝塘地区发生大滑坡,整个村子被埋。但像这次冰川本身崩塌,带着水、雪、泥、石头和其他物质一次性冲下来,这还是第一次。

具体过程是这样的:蓝塘里壤峰北坡大量冰雪和冰川冰崩落,堵塞了下方的冰川河道。冰川河道里本来就堆积着滑坡带来的沙、泥、石头和其他物质。当冰川河道无法承受时,突然决口,蓄积的水、沙、泥、石混合物以极快速度冲向河道。

通常河流的洪水不会往上游倒灌,但这次洪水量和力量太大了,影响范围向上游延伸了约3公里,在那里积水,临时形成了类似堤坝的状态。从崩塌发生到冲击吉隆口岸,全程仅约7分钟——根本不足以让下游人员做出有效反应。

至于根本触发因素,说实话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究竟是基岩条件变化、永久冻土层升温,还是气温骤升引发大规模冰面融化,抑或是这些因素的叠加,还得到现场做实地考察和样本分析才能最终确定。目前这些都是基于卫星影像的初步结论,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因为我们还没能到现场实地调研。

记者:就在28日,有消息称西藏地区一处大型湖泊发生溃决,再次引发洪水。这个湖泊和26日的灾害是什么关系?是一起新的灾害事件吗?

卡纳尔:这不是新的独立灾害事件,而是8月26日冰岩崩塌的次生衍生灾害。泥石流灾害体在错坚河汇入普热普强藏布的交汇处附近堵塞河道,形成了堰塞湖,截至27日上午估算蓄水量约200万立方米。28日该堰塞湖开始溢流,这就是媒体报道中说的"湖泊溃决"。

此外,最新卫星影像还在灾害路径上游约5公里处新识别出第二处堰塞湖,更靠近尼泊尔境内的冰岩崩塌源区。这个信息来自中国方面,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卫星影像。昨天可能就是从这里决口的,虽然洪水不是很大,但随着水位上升,危险性有多大,必须持续监测。中国科学家已经前往现场调研了。

我还要特别提醒一点:湖的上游,吉隆地区有192个湖。所以不能说只有这一个风险。堰塞湖随时都可能溃决,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记者:中尼边境地区还有多少类似的湖泊或高风险地形?另外,这次受灾的很多村庄都建在河边的台地上,老百姓的定居点布局是不是也有问题?

卡纳尔:喜马拉雅山区冰湖数量众多,而且随着冰川退缩,新的冰湖还在不断形成。就吉隆口岸上游流域而言,中国科学院研究人员通过三维遥感影像发现,本次冰岩崩源区周边至少还有两个具有类似高风险地貌特征的潜在危险流域。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整个喜马拉雅山脉有数千个冰湖,尼泊尔境内就有数十个高风险冰湖需要重点关注。

但我更担心的是人类定居点的布局。通常河流每隔一定时间就会发洪水,形成洪泛区。这些区域经过3年、5年、15年、20年或50年一遇的洪水,不断堆积沙土,在河边形成大片平地和台地。这次受灾的大多数村庄就建在这些河流冲积形成的台地和洪泛区上。有些村庄海拔在80到150米甚至更高,洪水依然冲了上去。

一个原因可能是人们觉得住在比河面高一点的地方就安全了。"这么大的洪水以前从来没来过,以后也不会来"——这种想法,加上过去几代人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洪水,导致风险被低估了。

我讲一个细节。有一次采访中有人说,他父亲在贝特拉瓦蒂和梅隆两个地方放了两块石头,连这次洪水都没能冲走。这说明以前可能发生过比这更大的洪水。但那是500年一遇还是1000年一遇,我们就不知道了。

记者:2025年7月8日,同一区域也曾发生洪水,当时规模比较小。两次灾害有什么不同?这次的损失到底有多大?

卡纳尔:2025年7月那次是冰表湖溃决,就是冰川表面或冰川内部形成的湖溃决了,规模相对较小,冲毁了热索桥(友谊桥),造成中方11人失联。这次的性质完全不同——是冰川本身崩塌,带着水、雪、泥、石一次性冲下来,规模和破坏力要大得多。

其实这个区域灾害不少。2020年蒂米尔(Timure)陆港地区因洪水和滑坡造成18人死亡,但那次下游居民及时得到了预警信息,避免了更大的生命财产损失,人和牲畜都没有进一步伤亡。梅隆河(Melung Khola)历史上也多次发洪水——2007年、2024年都发生过,2016年的大洪水冲走了桥梁和水电站。

这次的损失尤为惨重。该区域有5个水电站,每个200到300兆瓦,现在全都没了,连名字都不剩,其中包括紧邻边境的热索瓦博特科西水电站。2025年那场洪水造成的损失约1.2亿美元,其中98%是水电和政府贸易收入损失,2%是私人财产。但这次水电站本来就没运行,所以水电损失没那么大,反而是老百姓的房子、土地、村庄全毁了——上次是公共财产损失大,这次是私人财产损失大。

更令人忧心的是贸易影响。2025年尼泊尔政府45%的贸易收入来自这条通道。热索瓦是尼中国际贸易、征收关税、开展工商活动、进口电动汽车等物资的主要口岸。这次洪水对这些设施和贸易活动也造成了巨大损失。

记者:尼泊尔目前对这类潜在风险的监测和预警能力如何?为什么这次没有提前发出预警?

卡纳尔:毫不避讳地说,非常有限。尼泊尔无法方便地获取实时卫星图像,需要等一段时间,而且花费不小。政府可以根据必要的资源和渠道使用这些技术,但对其他研究人员和学者来说就比较困难。所以我们要获取更详细的信息,还得等上一两天。尼泊尔甚至连自己领土内所有区域的有效实时监测都还做不到。

相比之下,中国拥有先进的卫星技术,有些情况下7到8小时内就能获取新的卫星图像。在这种背景下,尼中两国在自然灾害监测、数据和信息共享方面的科技合作极为必要。

但这里有一个尴尬的现实:中国向印度提供雅鲁藏布江的流量数据和必要的水文资料,但尼泊尔至今没能充分获得这些数据。我们常说尼中关系比印中关系还好,但在实际的水文气象数据和科技信息共享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一个原因是尼泊尔政府在这方面没有采取足够的主动,没有把正式对话充分推进下去。

中国学者多次表示,只要尼泊尔政府正式批准并主动推动,就可以共享必要的信息和数据。我们学术界已经和中国学者进行了多次讨论,特里布文大学、加德满都大学的老师都在和中国教育科技界持续对话。但这必须是政府对政府的合作,个人层面做不到。

至于为什么这次没有提前预警——说实话,这么大的事件可能发生,我们谁都没有想象过。这方面的研究也不够。而且这个区域属于中尼边境的偏远地区,两边的研究和基础设施都不算充分。中国的北京和南部东部地区研究和发展比较多,但这种边境地区就相对落后。所以两边可能都缺乏足够的信息和准备。

记者:从长远来看,为了降低此类灾害风险,需要建立怎样的监测、预警和应急响应机制?普通老百姓又能做些什么?

卡纳尔:这是一个需要尼中两国共同面对的系统性工程。我认为至少需要几个层面:

第一,开展全流域危险源普查。不能只编一张冰湖名录,要把冰川、冰湖、陡峭冰舌、冰岩结合部、冻土岩壁、松散堆积物甚至潜在堵江位置全部纳入风险数据库。风险管理的单元应该从"行政区"转变为"完整流域和灾害链"。尼泊尔从中国直接流过来的河有很多——阿润河、孙科西河、博特科西河、崔树里河、布迪甘达基河,还有胡姆拉—卡尔纳利地区的河流,这些河的源头和集水区很多都有冰川和冰湖,所以两国科学家和技术团队联合研究非常必要。

第二,建立卫星常态化筛查体系,综合利用各类卫星形成"广域体检系统",尤其在雨季发挥雷达卫星的全天候穿透能力。

第三,对少数高风险源区进行地面加密监测,包括地基干涉雷达、GNSS位移监测站、自动相机、地震与次声传感器以及关键断面河流水位站。这里我想提到2025年5月瑞士瓦莱州Blatten村的成功案例——约90%的村庄被冰岩崩掩埋,但因为科学家提前发现异常,政府在崩塌前9天决定撤离,最终约300名居民几乎全部安全撤离。这说明只要有足够的监测手段和预警时间,人员伤亡是可以大幅降低的。

第四,也是最核心的,建立真正的尼中跨境数据交换与预警机制。如果危险源在尼泊尔而承灾体在中国,只把传感器装在中国下游,可能只剩几分钟反应时间。监测数据必须沿着流域共享,不能到了国境线就停止。

第五,完善应急响应体系,包括制定跨境灾害应急预案、开展联合应急演练、在边境地区预留应急避难场所和直升机起降点。

除了这些宏观层面,社区和老百姓也能做很多事。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设监测站,但可以在上游一些村庄设站,一旦上游有事,立刻打电话通知下游。我们曾在梅隆做过很多尝试,我们的扬教授在昌都工作,也做了很多努力,但跟中国打交道必须是政府对政府,个人层面做不成。

还有一个现实:尼泊尔是个山国,上山有滑坡,河边有洪水。我们不可能阻止洪水,但可以选择住在洪水来了能跑、滑坡来了能逃的地方,保住性命。老百姓盖房子时不要只开前门,后面也要留应急门,这些小措施都要采纳。我们不能说要阻止洪水,那是做不到的。

最后我想特别指出气候变化带来的新趋势。以前是水太多的大湖会溃决,现在气候变了,越来越多的是冰川内部的小湖溃决,引发这种灾害。所以我们做研究不能只盯着湖,还要研究冰川本身和其他因素。

采访接近尾声时,卡纳尔反复强调一句话:"我们不能等到下一次灾害发生后才去讨论该怎么办。"他说,自然灾害不分国界,喜马拉雅是尼中两国共同的家园,也是共同的风险源。"这次灾害付出了沉重代价,但如果能推动尼中跨境灾害防治合作迈出实质性步伐,也算是对遇难者的一种告慰。"

截至发稿时,吉隆口岸上游堰塞湖水面面积已开始减小,但第二处堰塞湖的风险仍在评估中,尼中两国救援力量仍在争分夺秒展开搜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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