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媒独家专访|内政部长苏丹·古龙:回应警暴争议、Z世代正义、宗教冲突与施政质疑
作者:克里希纳·阿查里亚 高拉夫·波卡雷尔 比诺德·吉米雷
发布时间:2026年8月8日
地点:加德满都 辛哈杜巴尔 内政部部长办公室
在辛哈杜巴尔内政部的部长办公室内,成堆的安全简报、工作备忘录与会议笔记之间,静静摆放着一只朴素的土陶罐。罐中盛放的泥土,来自尼泊尔边境争议地带苏斯塔。这是一名青年活动人士在抗议活动中送至此处的物品,如今长期陈列在苏丹·古龙的办公桌上,成为一份特殊的警示与寄托。
“这是苏斯塔的土地。”尼泊尔内政部长苏丹·古龙在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坦言,“只要我担任内政部长一职,它就会一直放在这里。”这罐来自边境的泥土,既是他对边境民生、国土争端的时刻警醒,也贯穿了本次深度专访的核心底色。
本次专访中,古龙直面近期社会热议的特莱地区宗教社群冲突、警方开枪争议、Z世代维权事件遗留问题、警务装备短板、内政部体制改革,以及自身遭遇的舆论批评、资产争议、人权指控等一系列核心议题,不回避问题、坦诚回应质疑,同时详细阐述了内政部制度化、数字化的长远施政愿景。以下为本次专访精编实录。
问:外界普遍认为,您向来亲赴抗议、骚乱现场协调处置,但近期特莱地区爆发骚乱后,您迟迟未到场,直至第五天才赶赴一线。舆论质疑政府处置滞后、应对失当。此次特莱紧张局势的根源是什么?政府前期为何反应迟缓,您抵达现场后采取了哪些补救措施?
古龙:首先要明确,这并不是一场针对政府的抗议,本质是地方长期积累的社群矛盾激化引发的冲突。事件中,冲突双方情绪极度激进、行为过激,一名警员在冲突中被木棍重击头部,缝合六针,一线执法人员遭遇了切实伤害。
此次纠纷牵扯印度教、穆斯林两大社群,极易扩散为大范围宗教对立冲突,因此我们必须从中央层面统筹布局,制定统一、稳妥的国家级处置策略,防止局部小矛盾升级为全域性危机。制定统筹方案、研判局势风险需要一定时间,这也是前期未立刻赶赴现场的核心原因。
这并不代表政府消极处置。事件初期,卫生部长已第一时间抵达现场,代表政府开展慰问、救治伤者、安抚民众的工作。我们在内政部连夜召开会议,研判局势、调配警力、制定安保防控方案,全程没有停滞工作。
但我们清晰感知到民众的期待,大家希望内政主官亲临一线、直面问题。秉持着困难时期领导靠前的原则,我后续亲自赶赴事发地,连夜走访慰问伤者、探访遇难者家属,全程面对面沟通、耐心解释处置思路。我们始终坚持尊重民众意愿,不强迫、不施压,最终促成双方自愿签署和解协议,彻底平息了现场抗议骚乱。
问:民众始终不解,为何您时隔多日才抵达受灾现场,这是否属于典型的施政滞后?
古龙:局势敏感度极高,绝非简单的地方纠纷。前期我们必须立足加德满都这个核心枢纽,全面评估警力部署范围、排查风险点位、规划增援方案、搭建统一指挥体系,确保处置精准、不引发次生矛盾。
短暂的时间差,是为了统筹全局、避免盲目处置导致局势失控。全程处置工作从未中断,卫生部长常驻现场、内政部持续调度,各项维稳、救治、安抚工作同步推进,不存在消极履职的情况。
问:有大量舆论指控,警方在小规模冲突中贸然开枪,直接激化民众情绪、加剧局势动荡。您如何看待这一说法?
古龙:这种说法并不客观。大家可以试想没有警方介入的后果:事发时,冲突双方各有数百民众聚集,手持长矛、竹棍、木棍等各类器械激烈对峙。一旦无人干预,必然爆发大规模械斗,伤亡人数将无法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区域社群隔阂、猜忌依然存在,若警方放任不管,双方仇恨会持续加深,后续根本无法管控,甚至会引爆跨区域宗教冲突。一线警员是冒着个人安危,站在两派民众之间隔离对峙人群、压制冲突、恢复秩序,是有效阻断了更大规模灾难的发生。

问:该区域紧邻尼泊尔边境,此次冲突是纯粹的本地社群纠纷,还是有外部势力介入操纵?
古龙:目前暂不适合下定论。一切结论都要以官方调查结果为准,待专项调查全面结束后,我们会对外公布详细事实与结论。
问:此次紧张局势从桑萨里持续蔓延,陆续波及西拉哈、达努沙,最终引发戈尔巴扎尔骚乱,当地枪击事件疑点颇多。目前专项调查进展如何?
古龙:我们已第一时间成立独立专项调查委员会,全力彻查戈尔巴扎尔枪击事件。为保障调查的公正性、专业性与公信力,我们特意吸纳弹道学、法医学等领域的技术专家加入调查组,杜绝主观判断、保证结论基于事实证据。
同时,针对民众对当地警务处长的不满诉求,我们第一时间将其调离岗位,规避利益关联、消除民众质疑。目前调查工作仍在有序推进中,尚未到公开细节的阶段,暂时不做过多解读。
问:从此前Z世代维权运动到本次桑萨里冲突,多次出现警方开枪造成平民伤亡的情况。多年来,尼泊尔警方始终未全面配备非致命防暴装备,为何执法人员习惯性直接使用致命武器处置纠纷?
古龙:核心受限在于财政预算周期。受上一财年预算限制,今年7月中旬前,我们无法启动非致命防暴装备的集中采购。随着新财年预算正式落地,目前全套非致命人群管控装备的采购工作已全面启动。
本次采购涵盖催泪瓦斯投放无人机、公共广播喊话系统、全域监控设备、智能路障等专业装备,同时升级全国警方指挥监控中心,核心目标是在不造成人员伤亡的前提下,高效管控骚乱、保护公共设施。
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全面整改老旧执法思维。部分安保人员固化了“事态恶化即开枪”的错误认知,我们将通过制度规范、专项培训,建立“非致命手段优先”的执法体系,彻底扭转传统粗暴执法模式。
问:此前Z世代抗议活动中,警方被曝使用过期催泪瓦斯,装备短缺、老化问题突出。目前这一问题是否得到解决?有没有出台紧急整改措施?
古龙:我可以明确表态:现阶段警方严禁使用任何过期防暴装备,过期催泪瓦斯罐已全部清退、禁止投入实战。
客观来说,目前一线装备仍沿用过往拨款采购的物资,新装备采购需要严格遵循财政流程,随新财年预算落地稳步推进。除了硬件装备,我们始终坚持“沟通优先”的处置原则,这也是我坚持频繁亲赴抗议现场、面对面疏导民众情绪、化解矛盾的核心原因。软性沟通,往往比硬性管控更能平息局势。

问:Z世代运动期间,情报系统未能预判事态规模、错失处置先机。本次桑萨里冲突,事前是否有相关情报预警?
古龙:两次事件性质完全不同。Z世代运动是针对性的社会维权抗议,而桑萨里冲突最初只是一场因旗帜引发的小型民间口角,属于突发民间纠纷,事前没有明确的爆发征兆,无法精准预判走势。
但我们早已掌握该区域印度教与穆斯林社群长期存在隐性紧张关系的隐患。小型冲突爆发后,部分势力借机炒作、放大矛盾、煽动对立,让局部纠纷快速扩散蔓延,最终演变为区域性骚乱,这也是局势失控的关键原因。
问:基于本次冲突暴露的各类漏洞,政府将如何完善机制、防范同类事件再次发生?
古龙:对于警方开枪造成平民伤亡的结果,我深感痛心与惋惜,这是本可以避免的悲剧。尼泊尔历来没有宗教冲突的社会传统,因此我们高度警惕各类势力借宗教议题谋取政治私利、制造社群对立的行为。
目前,我们已全面复盘本次事件的处置漏洞、研判风险短板,基于实战经验制定国家级防控预案,建立常态化社群矛盾排查、预警、处置机制,从源头遏制宗教对立、民间纠纷升级,全力守护社会稳定。
问:履职以来,您主导内政部多项整改工作。在您看来,内政部及警务系统最迫切、最核心的改革是什么?
古龙:我最深切的体会是,传统行政、警务管理模式早已跟不上当下的社会发展节奏,全面制度化、规范化、数字化改革势在必行。目前我们已成立专属改革工作组,针对内政部全系统、中央调查局、尼泊尔警察、武装警察部队,制定五十年长远改革规划,摒弃短期整改、表面整改。
当前行政体系最大的顽疾,是“重部署、轻落实”。很多政策、指令下发初期推进有力,但缺乏后续跟进督查,久而久之形同虚设。同时,系统内部存在晋升调动不透明、激励机制缺失、全流程人工操作、数字化程度极低等问题。
更关键的是,当下安全威胁已迭代升级,网络攻击、数字犯罪等新型风险频发,但内政部现有防控体系无法适配新型安全挑战,存在明显短板。
针对以上问题,我们全力推进全系统数字化转型,搭建一体化任务管控平台,从部长、部门秘书到基层工作人员,所有工作指令、任务进度、履职情况全部线上留痕、实时可查。履职绩效将直接与调动、晋升、奖惩挂钩,对履职不力、敷衍塞责的人员启动行政问责,对表现优异的人员予以激励。
这套数字化考核体系将全面覆盖军警系统,以数据量化办案效率、群众诉求响应速度,彻底破除过往裙带关系、权钱交易等乱象,让公职人员履职更加透明、规范。
问:全国各区县均设有区长、警务处长,基层治理体系完整,为何您仍频繁亲赴一线督查调研?是否说明现有治理体系完全失效?
古龙:如果现有体系能够高效运转,很多基层矛盾、社会纠纷根本不会爆发。我下沉一线的核心目的,就是精准找准制度失灵、执行缺位的症结,直面民众真实疾苦,跳出办公室书面报告的局限,用实地调研结果反向优化制度、完善治理机制。
问:不少批评声音认为,您频繁实地调研是刻意作秀、博取舆论关注,您也曾表态或将暂停此类活动。后续您是否还会继续一线督查?
古龙:外界的批评不会动摇我的施政理念和工作节奏。经历Z世代运动后,公众对政务工作的监督愈发严格,但我不会盲从舆论、被动妥协。
受客观条件限制,我无法覆盖全国所有区域,因此我们采用“部长实地调研+专项团队巡回督查”的组合模式,常态化开展基层督导。核心目的是倒逼基层公职人员转变心态,打破“部长任期有限、敷衍履职即可”的躺平思维,让规范履职、严格落实成为公职系统的常态。
问:长期形成的体制思维、工作陋习根深蒂固,您认为真的可以彻底改造吗?
古龙:我坚信可以改变。体制革新、风气整改是施政的核心,也是治理有效的基础。我从不畏惧挑战,也不会因为阻力妥协退缩。
我在调研中会真情共情民众的苦难,但体恤民生、心怀同理心绝非软弱,而是公职人员必须具备的责任与担当。体制的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依靠的是持续的督查、严格的落实、常态化的规范,逐步扭转长年形成的工作惯性。
问:您多次实地督查后,多名军警人员被撤职问责。您在现场发现了哪些核心履职问题?
古龙:办公室的书面报告,和基层真实履职情况、民众真实处境,存在巨大落差。很多规章制度、工作指令清晰明确,但基层长期选择性执行、敷衍落实。
我们已明确杜绝政治干预警务,给予公职人员独立履职、公正办事的空间,但多年形成的工作陋习无法一夜根除。行政治理的核心不在于出台制度,而在于持续跟进、严格落地,这也是当前我们最欠缺、最需要整改的环节。

问:Z世代运动造成76名民众遇难,诸多案件长期悬而未决,遇难者家属迟迟得不到正义。目前案件推进的核心障碍是什么?民众何时能得到公正结果?
古龙:这是我心中始终牵挂、深感遗憾的事。时至今日,仍有部分Z世代青年活动人士被羁押,案件处置饱受舆论争议。近期,我们才完整走完所有法定前置流程。
很多人质疑处置效率,但政务司法必须恪守正当程序。我身为内政部长,也无权绕过法律规定、凭个人意愿随意释放人员。目前专项调查委员会已正式组建,必须等待完整调查报告出具后,才能依法依规推进后续处置工作,确保每一步都合法合规。
问:此前针对政府在Z世代运动中的处置行为,官方成立了独立调查委员会,目前调查报告进展如何?
古龙:前期调查组已提交初步报告,但为了保证调查绝对彻底、结果绝对公正,杜绝冤假错案、避免草率追责,我们正在扩充委员会的调查职权、补充核查细节。
我们的核心原则非常明确:绝不冤枉任何一个没有过错的人,也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违规履职、开枪伤人的责任人。所有结论必须依托完整证据,杜绝传闻定罪、主观判定,确保整个调查工作经得起公众和时间的检验。
问:关于皇家大屠杀的专项调查,目前是否已经启动?进展如何?
古龙:该事件性质特殊、敏感度极高,内政部不适宜对外公开相关细节,暂不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问:您任职期间,议会、媒体多次质疑您的个人资产、股票交易存在问题。您曾主动辞职配合调查,最终洗清嫌疑,但官方调查报告始终未公开,引发舆论热议,原因是什么?
古龙:我任职前只是普通公民,无公职、无职权、无薪资,不存在利用公职权力谋利的条件。针对公职人员滥用职权的调查,不能无限制追溯任职前的私人合法交易。
根据宪法第28条规定,公民的隐私权受法律保护。我任职期间的所有履职行为,完全接受公众、媒体、议会的全面监督,但任职前与公职无关的私人财务交易,涉及无关普通民众的隐私,不应被全盘公开。
为彻底打消公众疑虑、规避利益冲突,我主动辞职配合调查。政府专门组建了由前法官领衔、财务总监、特许会计师参与的独立专项小组,完成了全面审计核查,最终证实我无任何违规行为。为保护第三方隐私,调查报告未全面对外公示,这是合法合规的合理处置。
问:国家人权委员会指控您在多次抗议活动处置中存在侵犯人权的行为,您如何回应这一指控?
古龙:我已正式要求国家人权委员会拿出实质性证据,证明我曾指使、授意任何人实施暴力行为。
现场完整视频、沟通记录、安保工作台账都可以佐证真相:多次抗议现场,我始终身处一线,公开劝导民众、劝阻人群冲击禁区、要求示威者保留公共设施,全程致力于缓和局势、避免冲突升级。
公众对政治更迭的期待,不等于个人指使暴力、纵容违法。我可以公开表态:只要有人能拿出有效证据,证明我煽动、指使纵火、暴力等违法行为,我将立即退出政坛。
问:Z世代运动期间大量民众上街抗议、表达诉求,后续相关案件如何处置?
古龙:大规模民众抗议源于公众情绪的积累,集体性民意宣泄无法通过大规模拘留、起诉解决。同时,国内监狱收容资源有限,大规模羁押民众既不现实,也不符合法治精神。
民众的不满,根源在于治理短板。化解民意诉求、平息社会矛盾,核心依靠政治改革与行政优化,尊重民众合法的民主诉求,而非简单的打压追责。
问:最后,回到您办公桌上这罐苏斯塔的泥土,这份特殊信物对您而言有何特殊意义?目前政府在苏斯塔边境争端问题上有哪些推进举措?
古龙:这是尼泊尔的国土,是属于我们的土地。只要我还在内政部长任上,这罐泥土就会一直摆在我的办公室,时刻提醒我守护国土、体恤边境民众的责任。
苏斯塔与卡拉帕尼的边境争端是长期遗留问题,自2014年以来始终未彻底解决。边境划界、双边谈判属于外交部管辖范畴,需要依托双边技术勘测、历史档案核查、高级外交磋商推进,无法由内政部单方面处置。
在内政权责范围内,我们长期扎根边境区域,持续为当地民众提供公共服务、办理公民身份证明,全力保障边境民众的基本权益,守护边境区域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