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往往在最笃定的时刻,迎来最猝不及防的插曲。我在尼泊尔漂泊奋斗七载,本以为余生会在事业与乡愁中平静前行,不惹柔情,不牵生灵,却偏偏被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土狗,撞乱了原本井然的浮生。
我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踏入尼泊尔这片被雪山与阳光笼罩的土地,未曾料想,次年席卷全球的疫情将我困在此处,归途遥遥。我在此白手起家,创立南亚网视,从孤身一人到事业渐成,弹指之间,已在异国他乡度过七载春秋。我素来是个专注于前路与生计的人,不耽于柔情,不溺于小趣,更非那些闲极无聊、借宠物填补空虚之辈,我的心,向来装着远方与奔波,而非笼中鸟、阶前宠。

前几年,友人曾赠予我二十余只羽色鲜亮的小鸟,我虽非爱禽之人,却也尽心投喂照料,盼着它们能为这冷清的异国楼宇添几分生气,可到头来,一只只相继离去,竟连一只也未曾留下。后来办公楼鼠患成灾,我便抱来两只小猫,本想借它们驱鼠安家,也算是一段平淡的相伴,可世事无常,小猫误食毒物,一夜之间双双殒命。那阵子,一种莫名的心酸与空落久久盘踞心头,我这才明白,自己原是这般经不起别离的人。自那以后,我便决意,再不与任何小生命产生太深的牵绊,真心付出去容易,可等到失去时的苦楚,实在难以承受。
我以为,我的尼泊尔岁月,会就这样在事业与乡愁中平静度过,直到今年春节,命运猝不及防地,向我抛来一段荒唐又温柔的缘分。

这是我在尼泊尔最热闹的一个新年。相交近三十年的老友夫妇、女儿的公婆,还有十二岁的外孙女与五岁的小外孙,跨越万水千山而来,让我的居所,第一次充满了人间烟火与团圆气息。春节前夕,我们驱车前往博卡拉,看费瓦湖倒映着群山;又奔赴奇达旺,让外孙女外孙骑着大象穿行于密林之间。旅途的尾声,我们在朋友的公司吃一顿久违的中餐,便是在那烟火缭绕的时刻,两个孩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狗妈妈领着三四只毛茸茸的幼崽,在角落蜷作一团,而外孙女与小外孙,偏偏一眼就相中了其中最小、最机灵也最胆怯的那一只。孩子的执拗是世上最难以拒绝的东西,软语央求,泪眼汪汪,执意要将这团小小的生命带回加德满都。我拗不过他们,只得应允。

返程的山路漫长而颠簸,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小狗被安置在汽车后备箱里。谁也不曾想到,这只不足三月的小奶狗,竟与五岁的小外孙一同患上了晕车之症。一路上,两个小生命吐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孩子蔫蔫地靠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追问:“快到了吗?到了吗?”小狗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叫唤都微弱无力。那一幕,荒唐又可怜,可笑又心酸,成了这段旅途里,最挥之不去的记忆。
初到我那三层小楼时,它连楼梯都不敢下,整日缩在墙角,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绒毛。我以为它会一直这般温顺弱小,可时间终究暴露了它的本性。不过短短时日,这只当初连门都不敢出的小奶狗,竟摇身一变,成了这栋房子里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我的三层小楼,尽数铺着地毯,干净而整洁,可它全然不顾,随地便溺,肆意妄为;阳台上崭新的沙发,被它啃咬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稍不留意,鞋子与袜子便被它叼得满楼皆是,我每日都在上演一场徒劳的寻物闹剧。更让我内心不安的是,公司的员工,早已对这只小狗心生厌烦。每到午餐时分,它便上蹿下跳,扑人衣角,啃咬脚跟,扰得众人不得安宁;服务员不仅要分出精力给它喂食,还要跟在它身后清理秽物,辛苦又烦躁。可碍于我是老板,他们只敢将怨气藏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这小东西,还偏偏爱上了离家出走。
前几日,它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寻遍街巷,不见踪影,心中暗想,这一次,它大约是真的要浪迹天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竟有一丝释然,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周三那一日,加德满都狂风骤起,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混沌,我站在窗前,正心绪繁杂,门却被轻轻撞开——那只小狗,浑身湿透,毛发凌乱,拖着疲惫的身子,颠颠地跑回了家门。
我以为这只是偶然,可没过几天,它再次趁我不备,溜之大吉。我不再寻找,只当它终究不属于这里。可昨日,又是狂风呼啸,大雨滂沱,它竟再一次顶着风雨,执拗地回到了我的身边。仿佛在宣告,外面的世界再自由,再热闹,它终究认得回家的路。

孩子们早已回到国内,可他们每日都要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那端,满眼都是对这只小狗的牵挂与思念。正是这份沉甸甸的童真,将这只本与我毫无瓜葛的小土狗,牢牢拴在了我的生活里。收留它,从来不是我的本意,不过是无奈之举,是被童真裹挟,被心软牵绊,可每一次看到它在风雨中归来,依偎在我脚边的模样,我又如何狠得下心,将它拒之门外。
我如今最恐惧的,早已不是它拆家捣蛋,不是它调皮顽劣,不是它给员工带来的烦扰。我怕的是,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慢慢对这只小可怜动了真心,生了深情。我怕有朝一日,它真的一去不回,真的消失在茫茫风雨之中,到那时,我便又要多一份挥之不去的惆怅,多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人生的际遇,大抵都是如此。你越是刻意躲避,越是精心规划,命运便越爱与你开玩笑。我本想在异国他乡清心度日,专注于事业,安度岁月,不被柔情所困,不被别离所伤,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土狗,就这样轻易乱了我的方寸,扰了我的浮生,也悄悄暖了我在尼泊尔七年的孤寂时光。
我站在人生的中途,看着这只又闯祸又恋家的小生命,满心茫然,无计可施。
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可否告诉我,面对这样一段突如其来、甩不开也放不下的缘分,我究竟该何去何从?(作者 博 雅)








